被访人:张东生
张东生 腾讯网专题评论部主编。2001 年7月毕业于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同时获得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经济学双学位。随后加入南方报业所属的《 21世纪经济报道》,先后担任记者、编辑、资深编辑、社论委员会负责人; 2005年底参与创办《南都周刊》,担任编辑部副主任; 2006年底加入腾讯网,担任现职至今。
访谈人:黎娟娟
访谈时间:2008年1月8日
访谈地点:北京大学师生缘
出处:过来人 www.guolairen.com
第一次见到背着双肩包的张东生你可能还会以为他是一个在校的本科生。虽然六年的新闻工作经历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但是在他的话语和思考中已经深深烙下了印记。从谈话中你不仅可以感觉到一个媒体人的热情和理想,更多的则是一个媒体人的稳重和踏实。从云南曲靖一个边远的小山村走出的张东生,这路走来又会有怎么样的经历,在谈话中他将其称为自己的财富,那么就让我们随着他一起去慢慢挖掘他的财富吧。
Q:师兄,你的第一份工作是《21世纪经济报道》,能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我当时也没有很认真地去找工作。当然那个时候的就业压力也没有现在这么大,那个时候一般的人都会拿好几个OFFER,甚至十几个OFFER的都有。我当时也拿了几个,其中也有银行的,兴业银行。不过后来看到《21世纪经济报道》这份报纸,然后我就去了。为什么?这也是一种巧合。我一个朋友以前做传媒,他之前在《云南日报》工作,后来跑到了南方来。《21世纪经济报道》正式创刊是2001年1月1日,2000年出版了4期,我就是被那4期打动的,当时它是随着《南方周末》赠送的,我是完整地看完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过那么鲜活的、那么市场化的报纸。虽然我也看过一些像《北京青年报》这样的报纸,这些也不错,但是跟《21世纪经济报道》不是一个重量级。后来我又认识了一个朋友,就是我后来的领导。他当时来北京,让我有空给这个报纸写写文章,那时中心有很多老师都在那个上面发文章,周其仁啊,后来都开了专栏。《21世纪》有很多版面,同时也会有很多公司的例子,当时我真是觉得很兴奋。那个时候我都确定去银行了,签了兴业,后来就毁约去了《21世纪》。2001年4月那时看到报纸有个招记者的招聘信息,我就用邮件将自己的简历发过去了,说自己很感兴趣。后来没几天对方就打来电话,我们就简单地聊了一下,对方就说那你过来吧,后来我就飞过去了。去了之后10天内开了两个会,写了篇稿子,后来他们就决定要我了。我就开始正式工作了。
Q:也就是说你当时并不是如一般的同学一样走的是校园招聘路线?
对。其实那个时候《21世纪》也有一些校园招聘,我没有参加。当然我有参加其他的校园招聘,前面说到自己也拿到一些OFFER了。我之前在学校记者团当过团长,大三时在中国科学院下面的一个报纸《科学时报》实习,大四的时候在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做一些工作,加上有朋友介绍,就很容易过去了。
说到工作,我大三那一年,对另一个东西更感兴趣,就是互联网。2000年,正好是新浪出来的时候。大三时我在《科学时报》实习,帮他们做关于互联网的报道。也采访了很多的互联网公司,采访了很多人,很多互联网公司的老总,比如说张朝阳、王志东等。当时网站特别多。真的是每天都在出现一个新的网站,遍地都在炒互联网的新机会,我当时也在努力地学习关于互联网的一些东西,制作网页啊,Photoshop啊,那个时候真的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代,特别是对于我们大四的学生,当时说得很多的就是比尔盖茨大学没毕业就出来了。我周围也有很多朋友自己也创业去了。当时我采访他们时都会问他们一个问题,你们靠什么赚钱,你们的商业模式是什么?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采访ChinaRen的老总,他说我们只做社区,当聚集了一定的人气时钱自然就会来了。那一年正好是纳斯达克冲得比较好的一点,很多人都很乐观地估计纳斯达克一定会超过道琼斯指数,当时也冲破了5000点。国内一片乐观的声调,但是大概就是在2000年中期,纳斯达克就一路掉,从5000点又跌回了2000点。互联网的泡沫就破灭了。国内当时新浪、搜狐都上市了,股价最后都跌破了一美元,因为当时他们还没有找到很好的赢利模式。所以基本上还是一个烧钱的阶段。然后我的互联网梦就破灭了。然后我就选择了去传统媒体的道路,去了这份报纸。这个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和期望,我从小就对写文章很感兴趣,也做过一些与此相关的实习和工作,而且《21世纪》也确实符合我做报纸的期待。
我觉得一个人做职业选择时还是要看你自己想要什么东西,看自己长期以来的愿望,然后就跟着自己的愿望做选择,一旦选择了就要坚定地走下去。我在《21世纪》呆了五年,从一个小小的记者,后来到编辑,再到部门负责人,一直做。我觉得《21世纪》成就了我很多东西。包括后来我做判断,我工作中的一些问题。
Q:那在师兄看来理想报纸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模式?
其实我在想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做一个很专业的事情,一个机构一定要做一个很专业的机构。一份报纸也一样,一定要做一个很专业的报纸。首先是你要知道你自己要做什么,就是你做的内容是新闻而不是宣传,是市场需要的新闻。有点算是新闻原教旨主义吧。《21世纪》每篇文章都是记者自己出去采访来的。另外媒体还有自己的基本原则,比方说采编和经营分开的原则,就是新闻和经营一定要分开,这两个在很多时候是有利益冲突的。这一点《21世纪》早期做得很好,用很多机制来保证。比方说我们当时新闻部和广告部的办公地点是分开的,新闻部在是国图而广告部是在国贸那边,两个部门真的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早期还有一个分开是记者和编辑的分开。稿子通过编辑把关,保证稿件的专业性和独立性。所以早期我特别喜欢这份报纸,也觉得自己是在做特别有意义的事情。2001年正好是中国加入WTO,而这份报纸也是在2001年创办的。我们的发刊词叫“我们的梦想也是中国的梦想”,这也是我想说的另一个意思,做新闻也要理想主义,不然真的就做不下去。当时我们的口号叫:与加入WTO的中国一起成长。当时满大街都是这个口号。看着就很有成就感。中国加入WTO对中国的意义,现在可能说得很少,但是当时真的是革命性的。真的就意味着计划经济的很多东西都被打下去了,市场经济的理念越来越深入人心。这也是《21世纪》的价值观倡导。媒体很多时候真的就是一个价值观的载体,有时真的是作为一个价值观来做的。
Q:师兄,在你看来记者和编辑在素质和能力上有什么区别?
其实这两个职业对人的要求是不一样的,记者更多的是采访。记者要求性格更外向,要求更多的接触人,与人打交道,拓展资源,有很好的文字能力,更好地写文章表达你想要表达的东西。其实很辛苦的,尤其是刚入行的时候。最难的就是找选题。很多刚入行的人我都会跟他们说,首先要明白媒体的定位,然后明白版面的定位,在多跟编辑沟通,这样才会找好选题。编辑更多的是一个宏观方向的把握。指挥记者去做一些事情。将记者的文章进行一下把关,进行一下加工。所以编辑更多的是文字的加工者和最后的把关者。我的性格,做编辑更好一些。所以我做了一年不到的记者,就调回去做记者了。其实到后来发现很多东西是相通的,我做编辑时也会经常出去,做采访。
Q:师兄那你后来你又为什么离开了《21世纪》?
我们很多同事也有说过的。《21世纪》其实是一份很成功的报纸,在第一年年底时就实现了赢利。它是中国内部治理结构做得非常好的一份报纸。这样才保证了它长期的成长。现在已经是第七年了,也顺利了实现了早期的目标,早期我们的墙上贴的都是《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就是想做成一份中国的很优秀的经济方面的报纸。现在也顺利地成为了一份日报。在业界的影响力还是非常不错的。至于为什么要走呢?它已经在中国的体制局限内实现了最好的治理结构,但是还是受到局限,因为是国有的,所以强调国家绝对控股,不可能提供很好的激励机制,不可能保证员工有很好的发展。所以就不断地成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开始走人大家都会觉得很可惜,但是后来就习以为常了。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刚开始时很有激情,后来就是常规的工作。我是很晚才走,当时《21世纪》要从一份每周出两期到每周出三期的报纸。我就呆不住了,去了《南都周刊》,我就去找主编,说打算过来。他们给我了一个副主编的职务,然后我就去了。
Q:那师兄你在《南都周刊》呆了一年也离开了?
《南都周刊》我也是因为它创刊了过去的。希望能够找回当年创业的激情。确实也不错。但是当时我发现了一个趋势:我的好多朋友都去了网络。腾讯也是因为我一个朋友来做了总编辑,于是我就过来了。因为我看得很清楚,网络对于传统媒体有很大的冲击,应该说也是代表着媒体的方向。网络早期也是不是那些专业的人来做的,现在需要一些专业做媒体的人来做,所以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一个机会,对于网络也是能够实现一些价值。
Q:现在很多对于媒体的讨论中都会说到网络媒体对于传统媒体的冲击,师兄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挑战远小于传统媒体自身的挑战。就是说如果它能够自己改革的话,就不会感觉到网络的冲击。就是说如果你自己能够做得很好,那么你就一定能够在市场上生存而且能够生存得很好。现在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了,不管是《第一财经》还是《三联生活周刊》这些的广告收入每年都是有增长的。因为中国的传统媒体还是处于很低端的水平,其实如果真的是改变体制,如果改革一些东西,那么还真的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当年我们在南方时,《南方周末》在广州的影响力很大,我们就到处宣传,想到各地去办报,想把其它地方的报纸买下来,收购,但是国家政策不允许。到现在都不允许跨地区办报。如果你是一个很纯正的媒体人,你会觉得两种结合起来做会做得很好,不是一个你死我活的斗争,完全可以是合作共赢的。这个市场很大的,广告市场、会议、论坛的市场。其实可以一起来分享的。
网络媒体的体制优势很明显,一个是激励机制很好。腾讯的管理非常完善,这些上市公司的管理模式都是很国际化的管理模式。员工的激励也很到位,包括薪酬和股权。我们做的事情很多都是跟公司的股价相关的。如果你这一季度做得不好,那么很快就会反映在评价上,就会反映在你的广告上,股价马上就会下来。但是传统媒体没有一家是有股权激励的,没有一个反馈机制将你做的结果反馈回来,员工做得好不好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其实现在的传统媒体很多人都是为了一份新闻理想在坚持,做得很辛苦。互联网又突破了地域的局限,可以传播到国内各个地区甚至是国外,而且网民也可以参与进来给你一些反馈的。我感觉传统媒体将来可能更多的是做内容,做一些专业性的内容,做一些新闻和调查。但是网络更多的是一个传播者的角色。
Q:师兄你现在腾讯的评论部,从实际的效果来看这个部现在做得很不错,我个人特别喜欢今日话题,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你们每一期专题大概是怎么产生的?
我刚到的时候,这个部门只有2个人,现在已经有了一个6个人的团队。我到那了之后开始建部门、建团队、建频道。我们每天上午十点时就开选题会,要求每一个人都要出一个题,讨论之后确定第二天要出的题。选定题之后就分配给一位编辑来做,到下午四五点时基本上就需要完成。我们是每天的七点至八点推出来。其实今日话题只是我们里面的一个栏目,我们还有一个日常评论,每天会对当天的新闻事件推出四五十条评论,我们还有一个思想博客,网络了大概200人左右。我们现在还有一个思想沙龙,每个月做一期,找四五个学者来讨论,慢慢做吧。不能说我们现在做得怎么样,但是互联网实现了我做评论的大部分的梦想。
Q:师兄做过这么多期的专题,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很特别的经历或是很让你难忘的事情?
7月18日济南暴雨事件,报纸上先有报道说是有28人遇难,然后也不说名字。中国一直有这样一个漠视个人的传统,我看到这个报道之后很难受,我说一个城市的一场暴雨怎么能死22个人,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我在选题讨论会上说我们能不能尝试着去做一个专题寻找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是叫什么名字?后来的遇难者又增加到了34个人。后来可能是政府又有压力了。政府又公布了一些数据,说是在什么区。然后我们就做了一个叫网友召集的活动,让网友提供这些遇难者的线索,当天我们的电话就成了热线,我们的专题是19日晚上七点推出的,我们的编辑当天晚上没走。到十点多的时候第一个人的名字就已经出来了。到第二天下午五点我们又收到了第一张照片,当时我们收到了国情办让我们撤下专题的通知。到最后我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找到了,而且有一半人的照片也找到了,这些都是通过网友找到的。后来香港有媒体报道了,新闻周刊也有报道,说是通过网络来动员公民参与到一些事情中去。其实网络确实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尤其是像腾讯这样大的门户网站。当时我们对济南所有的QQ用户发了这个专题,这个专题的点击率非常高,有一百万以上的点击率。我们也很有成就感,后来也有遇难者的家属打电话来感谢。其实我们做得很少很少,在中国这样的体制下,我们能做得确实很少,后来有很多传统媒体的介入,也采访了我们。
第二个专题就是晒工资的专题。2007年国内有一股很强的声音就是提到工资太低,我们当时就让人分年龄来晒出自己的工资,也有很多人参与。我们也很有成就感。当然它的成就感可能不如传统媒体,因为传统媒体的文章都是自己写上去的,白纸黑字。中国还是比较习惯那种铅字的传统。
后来我们济南的那个专题在持续了一天半的时间后还是撤掉了。这个是中国传统媒体和网络媒体共同面临的问题。
总的来说在腾讯评论部大体上实现了我做评论的梦想。
Q:那师兄做评论是一个什么样的梦想呢?
做评论的梦想:就是实现一个平台。就是想通过这里能够有大众的声音。是一个平台而不是一个阵地。
Q:师兄能不能介绍一下媒体人的职业发展路径是什么样的?
一种是专业化的路径。从记者做起,到编辑,最后做成专业人士。走专家路线。可以去出书,可以写文章。所以现在也有一些媒体都设计了资深记者、资深编辑、高级记者、高级编辑这些来吸引一些人走专业化的路线。另一类是做媒体的管理者,这则是从整体框架上来进行把握,把握媒体的发展方向,怎么让这些专家来工作。当然在专业的发展通道上也要有所发展。腾讯也会有很多对于员工进行一些管理培训。要做成专业就是因为非专业的协调成本非常高,媒体还是应该具有自己的专业性和独立性的。
Q:师兄对于那些将来有志于从业于媒体人有什么样的建议?
可以保持自己的兴趣,保持兴趣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与媒体相关的工作,比方说去实习,去一家优秀的媒体,真正感受一下媒体内部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你也可以感受到媒体需要什么样的人才,而且也知道自己是不是合适。同时要有新闻的敏感性,要坚持每天都看新闻,写博客。一定要看好媒体的文章,可以看一些国外媒体的文章。比方说《南方早报》《纽约时报》《金融时报》不一定要是学新闻出身的,但是一定要专业。其实媒体更愿意招一些专业人士,比方说学经济的、学社会的、学政府管理的等。目前国内的新闻教育与现实差距太远了,那些讲新闻写作的人自己甚至都没有一点做新闻的经验。如果国内的新闻教育哪怕与现实稍微接近一点,也是有好处的。
Q:那对于那些已经进入到媒体工作人师兄又有什么建议呢?
我还是那句话一定要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要有着用自己的力量来为推进社会进步做一点事情的理想和责任感。一定要有热情和理想。其实传媒在很多时候是一个批判者的角色。对现实进行批判,希望它能够改进。这个东西是需要热情和理想的,否则你会觉得很绝望的。如果只是将其作为自己谋生的一个手段,那么你会是非常难受的,而且也做不好。最后就会沉沦到收红包、跑会、写软稿的地步,这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这样你在业界干了很多年,但是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篇拿出手的文章,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当你想要转行的时候,你也会发现很难。一定要在最开始就读一读像《新闻专业主义》这样的文章,一开始就立场做专业人士,一定要恪守新闻的原则。不要关注短期的效果,坚持做两三年,其实新闻还是一个快速的行业,一定要坚持做那种一线的媒体,这样才能快速成长。
选择第一份职业时一定要选择一家好的媒体,就是那种市场化的媒体。不靠财政供养的媒体。
Q:师兄,在你成长的过程中有没有让你觉得很苦的事情?
其实现在想想最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那些曾经吃过的苦真的是一种很宝贵的经历,是一种财富。正是这种经历让我收获了更多东西。
Q:那最苦的时候苦到什么程度?
我是出生于云南农村的,最苦的时候是上小学的时候。我是从上小学四年级就开始住校的,那个时候住的是民房。晚上时屋子就会漏雨。我们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校才完成建设。那个时候上学还要自己带凳子的。床也是要自己带的。那个时候就是我爸爸扛两个板凳加一床被子就那样就去学校了。吃的饭和菜也是自己带的,那个时候天天吃土豆,也就是天天带土豆。记得我们小升初考试的时候,我背上米、锅、菜去考试,考试完了之后赶紧一操场上去找个地方围成一圈开始做饭。后来上初中,我们学校离我家有20公里,那个时候就是步行上学,米还是要自己带,只是菜总算是不用自己带了,也不用再向学校交土豆了。所以当需要带米的时候,就是自己背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米就去上学。那个时候的生活费一上月只有十块钱,一个星期一两块钱也就打发了。这样的生活你可能都想象不到。后来我就考到了重点高中,就到了市里了,各方面的条件就好了很多了。其实可以说我是踩在别人肩膀上过来的,我小学、初中同学中没有一个跟我一样的,也没有一个跟我走的是同样的路。再后来就考到北大来了,就更加好起来了。
编辑:黎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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